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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字数｜269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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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庆幸自己没在3个月前撰写这篇专栏。

在美加墨世界杯期间因病去世的法国教练埃里克·鲁瓦是我长期关注的对象，他在2023-24赛季把小球队布雷斯特带进欧冠，堪称一番杰作。当他在法甲上赛季结束后1个月突然告别人世，我曾和很多人一样深感震惊。我难以想象，一个身患胰腺癌的病人，是以怎样的力气率领一支球队征战顶级联赛。

那段时间，我看过很多关于埃里克·鲁瓦的报道、回忆和揭秘，也多次想动笔整理出他的故事。由于世界杯如火如荼，专栏选题就被搁置下来。或许是天意。9月初，埃里克·鲁瓦的遗孀洛埃蒂蒂接受《巴黎人报》采访，讲述了丈夫带病执教布雷斯特3年半的全过程，他的家人、朋友、弟子公开了更多的细节，我才终于更清晰地看到，这个把足球视作生命的人，如何以足球的名义延续了生命的火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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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年1月，在埃里克·鲁瓦正式成为法甲保级队布雷斯特主帅之前，我对他仅有的印象是其担任过彼时仍在法乙的朗斯俱乐部体育经理。这位上世纪90年代效力过里昂、马赛等队的前球员，退役后曾短暂执教过家乡球队尼斯，更长时间是担任电视评论员。

布雷斯特为什么想起了埃里克·鲁瓦？或许也是因为球队保级形势困难，需要一个价钱不贵的短期教练。2022年12月末，埃里克·鲁瓦和布雷斯特签下了6个月的执教合同，同意不带任何教练组成员。

离家才5天，1月初，埃里克·鲁瓦给妻子打电话：“亲爱的，我的肚子还是疼得厉害。”

他在12月份就出现了持续的咳嗽和腹痛，始终没有缓解。洛埃蒂蒂让丈夫去找医生。不久，医生亲自给她打电话，让她赶去布雷斯特。这对不碰烟酒、多年坚持绿色饮食的夫妇两人绝没想到，检测结果是胰腺癌第四期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。医生说，按照通常情况，埃里克·鲁瓦最多只剩4个月寿命。

对于大多数人，得到这样的消息，很难会考虑继续工作。但刚刚在布雷斯特履新的埃里克·鲁瓦对妻子提出了一个请求：“我们一起进入战斗模式。”

他要继续工作。医生觉得这是疯了，因为接下来是强度很大的化疗。但洛埃蒂蒂选择坚决支持丈夫的决定，她相信只有足球场上的工作可以让丈夫撑下去，“如果把他带回尼斯，让他专心接受治疗，他会死得更快。现在，至少他的脑子有事情可想。”

面对深陷降级区的球队，埃里克·鲁瓦选择保密，只有俱乐部主席勒圣、体育经理洛伦齐和队医知道他的病情。鲁瓦说，他不希望自己被视作一个病人，他不需要同情，也不想获得任何特殊待遇。他一直戴着帽子掩盖化疗造成的脱发。他去布雷斯特大学医院化疗，从侧门进出。他甚至连续3天把输液泵藏在外套下去训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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埃里克·鲁瓦此前已经11年没有在职业球队担任主教练，执教布雷斯特却是一帆风顺，直至创造奇迹。他先是率队顺利保级，和俱乐部续约2年。接着，在2023-24赛季，他把这个从未参加过欧战的小俱乐部带到联赛第三，第一次进入欧冠正赛。鲁瓦当选法甲赛季最佳教练，他从德尚手中接过荣誉。

生命里最残酷的事情和职业生涯最美好的事情同时发生。埃里克·鲁瓦常对妻子说：“生活真疯狂，它给了你一个等了10年的东西，同时又拿走另一个东西。”洛埃蒂蒂说，这是一种强烈的精神分裂体验。

2024-25赛季，布雷斯特历史上首次参加欧冠，连续一周双赛，反而是埃里克·鲁瓦身体承受得最好的一年。当地医院甚至根据欧战赛程调整他的治疗时间。但也有过比赛之前，他躲在更衣室里忍受化疗可怕的副作用，然后再走出去面对球员、记者和镜头。工作结束，鲁瓦最盼望的是妻子来接他。坐进汽车里，鲁瓦的“教练面具”才会掉下来，露出真实的痛苦。

洛埃蒂蒂有时开玩笑说，要在家里也装一台摄像机，好让丈夫时时刻刻保持振作。她说，这种生活有一种奇怪的矛盾：正在经历的事情非常可怕，却又不希望它结束，一旦结束，也就意味着丈夫的生命走到尽头。

2025年5月，埃里克·鲁瓦率领布雷斯特踢完队史第一次欧冠，球队在联赛中也顺利保级，俱乐部又和他续约两年。不管身体多虚弱，他仍然好强，有次在赛场上差点和对方教练动手干架。在球队内部，他仍然会为细节问题和球员争吵，训练结束后，他会走过去抱一下和他吵过的球员，事情就算过去了。

前锋德尔卡斯蒂略回忆说，球员们多多少少猜到教练生病了，但既然鲁瓦不谈，他们也不问。2023-24赛季入选法甲最佳阵容的中场球员莱斯-梅卢是少数知情者，因为鲁瓦在他经历低谷时约其吃饭，告诉他自己患病的情况，鲁瓦想让莱斯-梅卢明白，人生还有更严重的事情。最后他只要求了一句：“答应我，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布雷斯特给了埃里克·鲁瓦为自己热爱的足球向死而生的机会，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受一个小俱乐部的压力，例如每年为了财政平衡出售好球员。2025年夏天，莱斯-梅卢去了升班马巴黎FC。到了2025-26赛季，鲁瓦的病情越来越难以隐藏，2026年1月，他第一次缺席客场比赛，官方说法是流感，实际上是严重的肺部感染。到了春天，他有时在训练中几乎不说话，甚至无法站立。

上赛季最后阶段，洛埃蒂蒂必须全程陪着丈夫去客场比赛，因为他连衣服都无法自己穿了。德尔卡斯蒂略说，当时大家已经看得非常清楚，也坚定地要为鲁瓦而战。2026年5月，布雷斯特客场对阵巴黎FC，莱斯-梅卢赛后去看望鲁瓦，他发现，昔日教练的声音和身体都已经完全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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赛季结束后，洛埃蒂蒂开车把鲁瓦带回尼斯。鲁瓦认为自己只是需要休息，然后开始准备下赛季。洛埃蒂蒂则准备好了家庭病床，把两个孩子叫回来：“爸爸快走了，你们得回来。”

埃里克·鲁瓦还想至少再去一次布雷斯特，和支持过他的人们告别。后来他终于明白，连坐车旅行也撑不起了。有一天，他躺在花园里突然告诉太太：“原来这就是我在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夏天。”洛埃蒂蒂笑了一下，亲吻了他的额头。生命最后几天，鲁瓦对孩子们说：“我没有遗憾。我一直把激情放在一切之前，而这让我幸福。”

1995年6月17日，埃里克·鲁瓦和洛埃蒂蒂结婚。31年后，2026年6月17日，埃里克·鲁瓦在尼斯家中去世，享年58岁。洛埃蒂蒂说，最终的离别像是丈夫留给她的一个“礼物”，“让他自己彻底解脱，也让我稍微解脱一些些”。

女儿维多利亚-罗斯说：“如果没有布雷斯特，我想他罹患癌症6个月就会离开。是布雷斯特让他一直活着，是这个俱乐部让他坚持了3年。”

洛埃蒂蒂的答案更短。面对媒体的提问，究竟是什么让丈夫撑下来？她说：“他对我们的爱，还有足球。那是他的激情。

本文作者：王勤伯

本文原载于第947期《足球周刊》